编者按：湖南有多少种中药资源?分布在哪?如何持续守护?三个问题，关乎湖南中医药的“家底”厚薄。即日起，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联合红网推出《问药潇湘》系列报道，从一份家底、一部典籍、一项标准、一款小程序、一粒种子、一剂新方出发，全景呈现湖南中药资源的“家底账本”。

　　▲湖南省中药资源标本馆设计图。

▲湖南省中药资源标本馆密集柜。

　　刘浩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开这份标本了。

　　盛夏，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8楼。进入湖南省中药资源标本馆，几十组灰白色的密集柜一字排开。

　　刘浩摇动把手，柜体缓缓分开，一股旧纸页混合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作为研究院中药资源研究所中药资源与鉴定研究室主任的他，走到其中一排，抽出一个黄色硬壳纸文件夹，翻开封面。

　　内页里，一株干枯的藤本植物映入眼帘，泛黄的纸上清晰记录着：

　　“标本号：168。绵毛马兜铃。1958年4月17日。采集地：南岳药圃。采集人：周鼎彝。”

　　这是标本馆现存最早的馆藏之一。

　　60多年后，标本编号从168一直排到了163383。

　　▲绵毛马兜铃标本。

　　翻山越岭，只为了那一株草药

　　16万号标本，是湖南中药资源普查从无到有、从浅到深的见证。

　　时间倒回至1957年，湖南中医药研究所(现为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)成立。

　　建所之初，周鼎彝、陈鹏举等老一辈科研人员就背着标本夹走进深山，开启了湖南中药资源最早的采集与保存。

　　这是湖南中药资源科研工作的起点，也是这座标本馆的源头。

　　新中国成立以来，我国分别于1960年—1962年、1969年—1973年、1983年—1987年、2011年—2022年组织开展了4次全国范围的中药资源普查。一代代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人参与其中。

　　在16万号标本中，有11万号来自湖南省第四次全国中药资源普查。

　　标本的采集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　　2011年8月，第四次全国中药资源普查试点工作启动。湖南地处云贵高原向江南丘陵过渡地带，复杂的地形地貌孕育了丰富的中药资源，成为率先开展试点的地区之一。

　　▲全国中药资源普查工作专家指导组组长黄璐琦院士(中)与湖南技术负责人张水寒(左)研究员在野外调查。

　　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领导下，根据国家普查办公室顶层设计，湖南省中医药管理局精心组织实施，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整合省内精干力量，协同8家单位组成专家委员会保障普查技术指导，试点县集合药、农、林等多方面人员组成普查队伍与驻县专家具体实施工作任务。

　　▲专家组在普查一线技术指导。

　　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中药资源研究所所长张水寒，成为湖南省中药资源普查技术负责人。

　　“中间有很多惊险时刻。”张水寒回忆，从隆回县到溆浦县翻越雪峰山，山中团雾骤起，能见度不到一米，车外是悬崖峭壁。几个人下车一步步往前探，慢慢把车挪过去。

　　一次，在安化县的大山里，一辆满载竹木的大卡车在上坡路段突然刹不住车，直直后退冲向普查队的车，幸亏司机经验丰富紧急避让才躲过一劫。

　　▲普查队员们背着标本跋山涉水。

　　普查期间，队员们早上6点上山，晚上6点下山。下山不等于收工，标本不能过夜，当晚就要压好烘干。压完常常已是深夜12点。“遇高温天更紧急，不及时烘干制作成标本，新鲜药材就会损坏。”

　　每一份标本背后，都是一次翻山越岭，一双泥泞的鞋，一个蹲在草丛间的背影，一张趴在膝盖上完成采集的记录。

　　湖南新发现

　　大山深处，惊险与惊喜并存。

　　在张家界的一次调查中，刘浩在陡峭的石壁上看到了一种植物，石生黄堇。石壁上寸草不生，唯独它长得清新脱俗。

　　“壁立千仞，飞鸟不落之地泰然处之，堪称绝壁勇士;偏偏又生得清新脱俗，飘然灵动，绝似凌空仙子。”他当时发了一条朋友圈。这种强烈的生命对比，让他至今难忘。

　　▲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石生黄堇。

　　13年，队员们发现了13个新种和40个新分布。

　　如在雪峰山区发现的雪峰虫草，是应用广泛的民间药，具有滋补、抗癌的作用。隆回蜘蛛抱蛋的根状茎作为“竹节伸筋”，常用于治疗风湿痹痛。

　　▲普查队员们发现野生天麻喜不自胜。

　　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还意外发现了许多“不该出现”的植物，在平江石牛寨发现了原本主要分布在大别山区的白鹃梅，在桑植县发现了叶片像白菜叶子的茖葱，还有天目贝母等原本属于云贵高原和华东地区的物种。

　　“湖南东南西北的植物区系各有不同。”刘浩说。这些新记录，是湖南地理气候多样性的生动注脚。

　　湖南省第四次全国中药资源普查统计，全省中药资源达到4667种，较湖南省第三次普查增加了2283种。

　　每一份新发现，都改变了人们对湖南中药资源的认知。而每一次改变，都始于科研人员的一次蹲下、采集、带回、研究。

　　▲第四次资源普查发现的新物种雪峰虫草。

　　普查不仅是寻找植物，更是寻找人、培育人。普查期间，湖南通过“技术骨干培训”“日常技术培训”“巡视技术培训”三种方法相互配合，联成整体的三位一体技术培训模式，对一线普查队伍开展多轮技术培训，共培养基层技术人才近2000人。

　　▲谢昭明研究员为普查队员讲解标本压制。

　　把根留住

　　标本采集回来了，如何更好地保存好，成为新一代守护者们思考的问题。

　　2022年4月，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恢复独立建制。刘浩等人着手标本馆的恢复。

　　▲馆藏腊叶标本。

　　▲馆藏药材标本。

　　彼时，刚刚退休的谢昭明又加入了这项工作中。曾参与第三次、第四次中药资源普查的他，对这些标本了如指掌。他一起参与建设标本馆，这最合适不过。

　　2022年6月，团队拉回曾存放在48个香樟木柜子中的5万多老标本，开始了重新整理。

　　这次标本馆，采用APGⅣ系统分类，这是当今最先进的植物分类方法，国内少有标本馆采用。从2022年6月到2026年7月，标本馆建设完成。历时四年，每一份标本至少核对三次。

　　不仅如此，16万份标本全部扫描成高清图片，与野外拍摄的活植物照片、经纬度信息、生态环境数据关联在一起。通过数据库，研究者可以同时看到标本的扫描图、活体照片、花果种子的细节。

　　▲湖南省中药资源展览馆。

　　研究院又建有380㎡湖南省中药资源展览馆，依托VR技术、云展馆平台和标准化标本制作工艺，实现中药资源的立体化、可视化、科普化展示。

　　“数据-实物-展示”一体化共享平台，破解湖南中药资源“家底不清”难题。

　　69年，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用16万份标本，守住了湖南中药资源的根。

　　这个“根”，是科研的根，是产业的根，也是文化的根。一代代中医药人翻山越岭把它们找回来，一代代人伏案整理把它们存下来，为的就是让后人知道，这片土地上，曾经有什么，现在有什么，未来还能有什么。

 

　　编辑|青    囊

　　一审|张湘卓

　　二审|正    培

　　三审|周清华